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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 agosto

月見草

17甲公路沿著蘭陽溪谷上溯,過了繼光橋開始轉向山區。南山部落已經被雲霧籠罩著,長年不見天日的氣候,使得這個地區成為高冷蔬菜的生產地,現在正好是收獲季節,一輛輛大卡車穿梭來回,載著都市人又甜又脆的口味出去,載著滿滿的鈔票回來,塞滿菜農的荷包。南山以上的公路霧更濃了,幾乎看不見前路,幸好是白天而我又是識途老馬,不論前路如何九轉十八彎,只要慢行終究會抵達目的地。車行到了思源埡口,經過南湖登山口以後,突然一片開朗起來,眼前再也沒有一點霧氣干擾視覺。

下溪谷,來到了河床上。這裡原是開發過的高麗菜田,荒蕪了以後草叢裡有山鳥、溪裡有水鳥、晚上還有貓頭鷹,成為野鳥新樂園,也是我秘密的地方。不過這一次讓我失望了,因為荒廢的田地再度有人種植蔬菜。入口的地方還有各種宣示土地主權的告示牌。土地所有權還有爭議,你爭我奪終究也不會是屬於野鳥的,說是我的秘密地方更是言之過早。

溪床旁邊的山坡上有一片松林,以前以為是台灣華山松,現在確定了,應是台灣二葉松。松林下零零落落開了一些野百合。靠近溪谷的地方有許多黃花月見草和開花的小豌豆,這兩種植物曾在馬祖海邊大量生長,竟也可以在中海拔山區優勢成長?是不是也是一種「北降現象」呢?

離開溪谷往梨山的路旁又看見了白色的月見草。白花顏色純潔花型可愛,可是和高經濟價值的作物相比,只是自顧自憐的路邊野花而已。  

大豹溪

 

在野溪當義務救生員的朋友帶我來到三峽大豹溪谷,有一個紫嘯鶇的窩要我來拍照。攔沙壩旁有一個已經沒有作用的「魚梯」,鳥窩用附近的苔蘚植物鋪陳在水泥堤防垂直壁面的凹洞裡,若不是內中三枚雪白的鳥蛋,根本看不出這會是一個鳥窩。我們深怕干擾太久,只草草拍攝完趕緊離開,因為那天是週末,夏天週末的郊區溪谷裡會是什麼樣的盛況?這一窩鋌而走險的鳥家其實前途堪憂。幸好救生員朋友自願當作鳥巢的保鏢,看守著不讓玩水的人靠近。

兩個禮拜過去了,算算小鳥大約已經破殼孵出應該尚未離巢。我選擇週一的早上,避開嬉水的人潮,再次前來大豹溪拍攝鳥巢。經過週末假期以後,溪谷河床上到處都是垃圾。有烤肉的鐵絲網、油膩膩的刷子、沙茶醬空罐子、各式各樣吃剩的骨頭、蝦殼、免洗餐具、塑膠袋、餐巾紙、牙籤….,這些只是河床上看得見的,當然還有更多丟進水裡的,隨水飄走的…..。一條毫不起眼的小溪,只是因為有清澈的流水,有方便停車的地方,一個週末假期,竟然可以製造這麼多垃圾。更令人難過的是這些製造垃圾的人,口口聲聲住在美麗寶島,擁有好山好水;人親、土親又愛好大自然。他們似乎從來不認為應該處理自己的垃圾。

紫嘯鶇的幼鳥體型碩大,黝黑的皮膚已經長出黑色的羽毛,個個張開大口只顧著要吃。原是生長在溪流環境,喜歡清澈小溪的可愛小動物,因為和週遭污爛的垃圾為伍,頓時讓我覺得這些生長在「五濁惡世」的野鳥,「實是罪報所生」。

溪床上彩羽約飛聚集著為數眾多的蝶類,鳳蝶、粉蝶、石牆蝶爭相在地上吸吮牠們喜歡的「有機」飲料。是什麼瓊漿玉液令牠們如此陶醉?砂礫底下不外是人的糞尿而已。

09 giugno

相思樹

相思樹開花

暴雨的季節裡,特別讓我想到了相思樹。

相思仔是台灣低海拔山林的優勢樹種,據說恆春半島是它們的原生地。相思樹幹是燒製木炭的上好原料。日據時代曾經當作經濟作物大量推廣種植,致使台灣從最北角到最南端的低海拔地區,都有成片的相思樹林。平時墨綠色的樹葉,混雜在山坡樹林裡,讓人不知道相思樹到底長在那裡?蕃衍茂密到什麼程度?相思仔開花的時候,點點小花也會大鳴大放。想像中黃色圓球狀的小花滿綴一樹,浸染一整片樹林,除了宣告廣大的領域地盤之外,好像也可以代表夏季台灣的特殊景觀。三月櫻花,四月油桐,按照時令五月山林應該是屬於相思樹開花的舞台。可是有「櫻花祭」有「桐花祭」卻從來不曾聽說有舉辦「相思祭」的念頭。原因無他,相思花不逢時,正好遇到了台灣的梅雨季節。尚未綻放的小黃花,被一陣陣狂亂暴雨的摧殘,紛紛掉落地面。相思樹受到暴雨摧殘,幾乎是年年如此。

印象中讓山林為之色變的景觀,大約只出現在六年前。那一年的五月中旬,梅雨下不來氣候異常乾旱。在我家巷子口遇到鄰居一家人,他們是台灣中小企業的生產者,每天忙碌著自己經營的外銷成衣公司,汲汲營營的生活在都會台北。對於住家附近山坡上有一大片相思樹林,僅只是建商宣傳中的「綠色景觀」,具有較高房價的意義而已。那一天,他們發現景觀顏色大不相同。眼前習慣的綠色樹林,全都變成一片黃色。「這是什麼樹呀?」,「為什麼會變色?」,「為什麼在夏天樹葉也會變黃色?」,他們一連串問了一些自己家門口的問題。和許多不認識相思樹的人一樣,這一家人顯然從來不曾把居住落腳的地方當作自己的家園。

宜蘭縣冬山鄉台9號公路旁,有一整片沒有雜木的相思樹林,座落在路旁的山坡上。五月下旬相思樹含苞待放,樹林顏色正好是處於青黃不接的時候。我心裡暗自定下了期約,安排下個禮拜樹花盛開的時候,一定要來拍攝一整片黃花山坡的奇景。不料豪雨特報旋踵而至,相思花祭的期待又再度化作落花流水。

豪雨特報

福高南下清水段,遠方低壓的氣流看得出是正在下雨的地區。雲層從阿里山脈向西襲行,越過了高速公路,逐漸籠罩八卦山脈。我們無可避免,一定得經過下雨的路段。豪雨像是壓頂的瀑布一樣迎面而來,路面上的積水,讓所有車輛減慢速度。行車中只能提高警覺,將雨刷開到最大,維持起碼的視線。幸運的是:我們都可以在乾燥的空間裡,在豪雨的第一線上體會、享受台灣自然的天候現象。

說體會或享受好像有些不近情理,此時此刻溪水暴漲、道路沖毀、農田覆沒,接下來滿天謾罵、索賠,菜價高漲、官員下台……,似乎都是已經為我們排定的戲碼。下著暴雨時,只要在家裡守著電視,看那些盡責的記者們上山下海,為我們演出精彩的畫面。同情、悲傷、憤怒的情緒,任由頻道的立場引導宰制,讓居住的島民逐漸忘記身處自然環境裡的義務與責任。至於那雨打芭蕉的閒情逸致,說是享受大概也會被譏為異端吧!

車行跨越大肚溪陸橋,橋下黃濁的泥水已經蔚成滾滾洪流,溪床上一些趕不及收成的作物,想必都已經泡湯了。溪床的行水區裡本來就不適合也不能耕種。乾季時候農民搶種一些短期作物,地盡其利倒也無可厚非。颱風、地震、水災、旱災原本就是台灣自然環境的要素,自然災害當然也是伴隨著身為台灣人應該承受的宿命。何必怨天尤人到處責難?何不順天應人享受自然?

20 maggio

台灣山酢漿草

離開梨山傍晚到達合歡山的奇萊山登山口,小山莊門口停了許多工程車,於是折返回到小風口紮營。第二天一早再度來到登山口,我的目標是森林邊緣的一些小型的鶯亞科鳥類,諸如小鶯、褐色叢樹鶯、棕面鶯和火冠戴菊鳥….等。我扛著沈重的裝備,往東峰的方向找到一片比較平坦的碎石坡地。這裡有箭竹,有冷杉林,有玉山杜鵑,應該是一處野鳥喜歡活動的小小樂園。雖然離小徑不遠,登山的人絡繹不絕,但是不會有人進來打擾,是我拍攝野鳥的秘密場所。一切都打點好了,怎奈毫無鳥蹤。記得不久以前同樣的地點,天色陰霾鳥況反而大好。今天是一個天空萬里無雲,陽光普照的好天氣,一大早氣溫就不斷升高。早上才八點多,就到了需要防紫外線的程度了。是不是高山的野鳥都在躲避陽光呢?強光下拍照也得不到好效果,我一直熬到了十點,不得不轉移陣地,往奇萊山的方向走進森林。

登山小徑兩旁密生許多冷杉,有的已經長到兩人可以合抱的樹圍。有的樹齡弱小,還在爭取生存的空間。炙熱的陽光在這裡也只是疏疏落落而已,喜歡冷涼的植物在林下蔚為聚落。我希望在這裡可以有機會拍攝小翼鶇、或鱗胸鷦鷯之類的野鳥,可是仍然千山鳥飛絕。尋鳥不成,我轉移目標注意到林下陰溼的地方,開著一朵朵淡紫色的美麗小花。小花含蓄的低著頭透著光,既不會嬌媚迎人;也沒有一絲孤傲的氣息,一莖一花看起來豐腴、飽滿、自信又健康。野鳥攝影滿懷期待而不可得,不過,荒山森林裡和不知名野花的邂逅感覺真好。

翻閱圖鑑得知小花叫作「台灣山酢漿草」。

14 maggio

梨山

梨山的野鳥和花花草草先在宜蘭冬山鄉拍攝筒鳥,到了傍晚取道蘇花公路,預計當晚睡南澳溪出海口。不料,找不到事先看好的營地,只好繼續往前行。到了花蓮的第二個宿營地點,時間還早睡不著覺,覺得有些茫然。心下一橫,乾脆沿著中橫往關原去了。約晚上十時到了營地,望著滿天星斗,心想:「既然都到了這裡,何不….?」於是又開了四十分鐘的山路,就在一路心猿意馬之下,於晚間十一時到達梨山。

梨山似乎已經被大多數人遺忘了。連「可鄙的攝鳥獵人」都不屑一顧。最近被列入「三山國家風景區」,也想要BOT一番。可是主要道路不通,觀光發展欲振乏力,遊客人氣每況愈下,終於回歸了比較像樣的自然。人家都說:梨山已經過氣了,在我看來,梨山正是欣欣向榮,百廢待舉的氣象呢。

可能是天氣過熱的原因,鳥況不如冬天來得好。只有夏候鳥紅尾鶲還是站在老地方。遠處有鷹鵑的叫聲,我對這種鳥一無所悉,牠們好像喜歡在高大的原始林區活動,不肯輕易涉足人煙。棕面鶯、山紅頭、紅頭山雀….,數量仍多,藪鳥的聲音更是滿地價響,只不見了紅胸啄花、茶腹鳲和小啄木,卻意外的聽見了深山竹雞和台灣藍鵲的叫聲。

地上蒲公英花正盛開,我猜應該是「台灣蒲公英」吧!此外,台北水苦賈、漢紅魚腥草,是我新認識的野花草,人工栽培的海芋都在這個季節開花。我注意到了此地曾經極盛一時的「桑寄生」,好像連它的寄主和媒介鳥一起都消失了。這個現象和觀光的遊客人潮有沒有關係呢?值得環境人深究探討。

02 maggio

濛濛谷

我酷愛野外生活,從學生時代起就常常邀約同學一起去山邊水涯露營。那一次,我們選定了台北近郊的「濛濛谷」。那時候的濛濛谷還算是一條人煙罕至的野溪,從陽明山到「公保大樓」換車到新店,再到「屈尺」,背著租來的裝備爬山涉水到預定的營地。臨行的時候天氣不佳一直下雨。因為是預先安排好的活動不好取消,只好硬著頭皮出發了。

大約傍晚雨勢比較暖和,男男女女一伙同學就在溪邊水潭附近的小沙灘上紮起了營帳。天黑了,雨竟然也停了。雨後的天空特別清晰,夜空裡繁星點點,正意味著明天將會有一個大好的野外假期。有人提議趁夜晚去捉蝦,大伙兒各自拿著手電筒到溪邊的淺瀨區,溪水異常清澈,不遠處有急流,河水並不因為下雨而混濁。雖然四週一片漆黑,火光照射之下,水裡的蝦族看得一清二楚。

就在我們忙著收獲的時候,不知從那裡傳來奇怪的聲響,那種聲音有點像是隆隆不絕的悶雷聲,又像是電影中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音。聲音愈來愈大,在谷中迴盪不絕,音源好像就在近左,卻又不知道出自何處。方圓之內只有我們幾個人而已,大家害怕得聚攏在一起。有人說是山崩了,用手電筒到處照著尋找,能見到的地方卻都是一片平靜。重低音的聲音夾著空氣的爆振,臨場好像要被什麼無形的怪物包圍吞沒的感覺,實在非常恐怖。有人聽出了聲音是從水裡傳出來的,可是水面也沒有什麼異樣的變化,附近潭水幾乎是水波不興的。如果聲音確實從水底傳出來,那麼應該是石頭滾動互相撞擊的聲音,可是,河流底下的石頭為什麼無端會互相撞擊呢?該不會是……「山洪暴發」?

一想到山洪暴發,我們立刻奔回營地。沙灘已經被淹沒了,大家只得拖著營帳,慌不擇路的往高處跑。精疲力盡的在一個較高的河階上停了下來。當天晚上誰也沒敢睡覺,一直到天亮,河水已經漲到了河階下方。整個溪谷被混濁的水淹沒,黃色的泥水表面飄浮著樹枝斷木和各式雜物。昨晚紮營的沙灘、淺瀨、急流和深潭都已經不復存在。一夜之間,小溪流變成浩浩蕩蕩的大河。

書本上說我們的河流「乾季枯竭;雨季成災」,這是我第一次親身體驗台灣河流多變的面貌。還好山洪暴發並沒有突然的排山倒海而來,也算是萬幸吧。

22 aprile

山中歲月長

  .發哥山莊裡可見的野花和野鳥

行程有些勉強,還是和福哥來到慈峰的發哥山莊。我們晚上九點自台北出發,在埔里稍做一些採買之後,約凌晨一點左右抵達。主人「發哥」已經睡過一覺起來迎接我們,並計劃往後數天要如何拍照。我已經是熟客了,也算是半個主人,一切打理都是自便。然而福哥初次來到山莊,又一心想要攝影野鳥,雖然是一起作客,心情顯然和我不同。

山莊其實是個果園農場,主要作物是「甜柿」。已經經營了三年,甜柿生長並不如預期般順利。大約有一半的柿子必須重新種植,加上發哥半途轉業,獨力開發經營約一甲多的山坡地,體力、經驗和年齡都是很現實的問題。所幸,隔鄰也是種柿子的徐大哥經常奧援,發哥山莊的甜柿仍然欣欣向榮,在中海拔山區裡吐著鮮嫩的綠芽。

慈峰附近也有不少果園、茶園,其中以徐哥和發哥的果園最受爭議,因為他們從不除草,任由雜草荒天蔓地自由生長。徐大哥甚至替雜草施肥助長。

「雜草不但不會影響作物,根系還會固土保肥、也可以當作綠肥,改善土質。」徐大哥說:「植食性的害蟲有了雜草,就不會啃食作物。」保留了雜草省去除草劑和農藥的成本,還可以讓果樹在比較自然的環境下生長。農人不除草;天下米糧少。雜草叢生的果園,成為本區莊稼的笑柄。

一早起來,走在果園裡,遍地都是細蝶的幼蟲。這種蟲似乎有見青就吃的好胃口,密密麻麻爬滿各種雜草,牠們在自然界中務盡了除草的角色,於果樹反而秋毫不犯。我走著,無意間驚起了幾隻竹雞自腳下的草叢中飛起。原來,竹雞在樹林裡的樹枝上過夜,在果園的雜草叢裡築巢。大約十點左右,山谷中氣溫升高,不常見的林雕在果園上空低飛,慢慢盤旋高昇。遠處山林裡還聽到了鷹鵑的叫聲。成群的毛腳燕更飛進附近工寮裡築巢。

發哥不善於料理,冰箱裡都是醃製的,可以久存的食物。每天總是吃一些方便的、回鍋的,又黑又鹹的魯味。這種吃法顯然對身體不好。因為吃不慣他的食物,每次來山莊都是由我掌廚,我建議他在山莊附近種一些蔬菜,或是保留一些野菜。這一次,我發現果園裡除了有野生的薺菜和刺蔥之外,還有半野生的馬鈴薯和蘿蔔,以及龍鬚菜和紅菜。這幾天,我們的菜單中就有蘿蔔的嫩葉和龍鬚菜的嫩芽,涼拌馬鈴薯和肉片炒蘿蔔絲。這樣的吃法,對我而言直可說是山珍美饌了。

適逢週末,有三、五位發哥的友人從都市前來山中渡假。山裡夜晚的聚會有好酒、好肉、好心情和好話題。餐後,福哥放映野鳥幻燈片秀,敘說他的攝影歷程和理念。一直到月臨西山才各自回房休息。我們一直待到不得不離開的終極期限,才悻悻的驅車北返。發哥有些落寞,我們確實也十分不捨。我羡慕發哥擁有一塊什麼都長得出來的土地,有了務實落腳的根據。他則羡慕我沒有包袱可以到處為家。亨利梭羅在華爾騰湖隱居寫作,不忘了嘲弄那些「不幸的人,生來就繼承一片土地和房產」,每天背著穀倉廢寢忘食的工作謀取經濟,然後再花錢去換取娛樂。消極的梭羅,享譽在自然文學裡也只能徒呼負負。百年來經濟和休閒成為現代人生活的重心,似乎已經無可回天。如何以自然的方法取得經濟生活?要怎麼生活才能獲致休閒?什麼樣的休閒才能順應自然?

06 aprile

血藤

血藤的花、莢果和種子

行車在白毛山林道上,常常看到一堆紫色的花掉落一地。順著落花的方向往上搜索,可以看到一串串總狀花序的紫色花,吊掛在蔓藤的枝條上。這個季節中、低海拔山區開花的舞台是油桐花。沒想到山野中,這種不知名的野花也可以開得這般耀眼和燦爛。我撿了一些比較完整的花型,發現這種蝶型花其中兩片龍骨花瓣,各具有向內彎鉤的小刺,鉤到我的手,花瓣很容易順著方向脫落。我不知道花名,只好先拍照,畫出花形和特徵,方便回家查閱。

植物的花、葉、果或是姿態、造型,為了適應生存、授粉、繁殖,和環境磨合而演化出來各種不同的生長策略,讓我感到十分著迷。為什麼要這麼樣生長?為什麼要長成這個樣?我深信每一種植物的特殊形狀和構造,是為了招蜂引蝶?為了防患敵人?為了適應特殊的環境?一定有它特別的意義。

我收藏著許多植物的果實、種子,其中,阿雄送我一個血藤的豆莢和黑色的豆子果實。卻一直無緣拜識這種奇異豆科植物的本尊。小時候居住在山村裡,偶爾們撿到這種黑黑、硬硬、扁扁的豆子,我們用台語叫它「獵鶴腎」或是「厲翼腎」。「獵鶴」、和「厲翼」是指老鷹或猛禽之類,也就是說撿到的是「老鷹的腎臟」。也有孩子們用它當惡作劇的玩具,將豆子在地上或牆上用力磨擦,然後去接觸別人的皮膚,會有灼熱刺痛的感覺,說這種豆子叫作「電火子」。種種懷念,讓我對「血藤」有無限的期待和遐想

翻查圖鑑資料以後,原來林道上的蝶形花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「血藤」。書上說:豆科、總狀花序、蝶形花、….,但都沒有提到花瓣上的倒鉤有什麼特殊作用?達爾文看到了產於馬達加斯加的彗星蘭,這種蘭花擁有近30公分細細長長的花蜜管,達爾文斷定當地一定有口器長達三十公分以上的蛾類,為這種蘭花授粉。遲至四十年以後,果然證實確有這種巨蛾存在。這樣的假設、歸納又具有創意的科學精神,真是令人欽佩。那小小的、不尋常的鉤刺,是「留客住」或是「鉤帶跑」呢?究竟對環境、對植物的生存機制,具有什麼樣的作用?「血藤」又讓我有了新的憧憬。

18 marzo

裸女灣續篇

裸女灣還在,只是水深及膝淤淺了
為什麼叫作「裸女灣」呢?其來有自。
初中二年級的時候,我的成績已經很敗壞了,按照等第被分發到丁班,也就是無可救藥的「放牛班」。被我們的教育政策放棄了。學校不得已收容這些學生,也任我們自生自滅。記得是四月,天氣剛轉熱的一個週末下午,和一些同學約好了去野溪游泳。社區裡有設備完好的標準游泳池,所以村子裡的小孩大部分都會游泳。尤其是我,從國小二年級就練就了一身泳技,蝶式、蛙式、自由式,各式各樣花式跳水樣樣精通。可是游泳池要等到五月一日才開放。頑皮的孩子們忍耐不住了,就想到村子外圍的野溪裡玩水。我跟著同學,第一次來到這條野溪。稍下游的另一處水潭裡,早被一群低年級的同學先佔據了。我們大約有六個人,在上游的大灣潭裡戲水。潭水不知道究竟有多深,但是足夠我們游泳、跳水和打水飄。不久又來了四個同學,他們都是甲班,屬於優秀的學生。雖是同村、同校、同年級隔壁班的同學,卻只是熟面孔而已,平常並沒有往來,見面也很少打招呼。他們帶了一個籃球,在大灣潭的對岸自得其樂。
會讀書的好學生卻不知天高水深,不久就發生了溺水事件。當中的一個大塊頭在最深的地方載浮載沈,他們的同伴只在遠處呼喊向我們求救。我們這群「野」孩子毫不思索,一個個跳下水裡,有的推有的拉。雖然不懂得救溺的方法,一時卻也顧不了己身安全。好不容易將這個大塊頭拉到了淺水區,每個救人的早已精疲力盡。體力差的同伴,有的先上了岸,只剩我和另一個小個頭的同學,還在水中和溺者糾纏不清。離岸愈來愈近了,我的腳已經踩在泥沙的水底,卻遇到一叢茨竹橫亙在水岸之間。岸上的同伴丟下一只籃球,溺水者已經神智不清,死命的抓著另一個同學,反向掙扎又往深水區去了。我被困在茨竹叢區裡,再也不敢靠近去救人。眼看兩個同學一起滅項,岸上的人又一個一個跑走。這時候,奇蹟似的,另一個同學浮出水面,無力的和我一起上岸,溺水者就再也看不見了。
當天傍晚天色非常詭異,一片片濃密的烏雲佈滿晚霞天空,雲層後面不時透著閃電和悶雷。回家以後,我們都被叫去派出所問話。母親察言觀色,看到我和同學之間舉止言談怪異又魂不守舍,就知道發生了重大事故。第二天,事情已經傳遍了全村。更糟糕的是週一學校朝會的時候,所有到野溪游泳的人都被叫到升旗台上面對全校師生罰站。罰站倒也無所謂,校長卻氣極敗壞的從頭罵到尾。挨罵固然也是應該,可是他竟然重覆不斷的囂叫謾罵:「為什麼你們這些該死的不死!」。為什麼我們就該死?是因為「放牛班」嗎?無藥可救的學生嗎?那個校長名叫「王X坦」,我們都叫他「王八蛋」,至今還記得他的嘴臉。回憶這段往事,血液澎湃激動不已,內心仍然憤恨難平。
溺水的同學綽號叫作「豬公」,從此這個灣潭就被我們就取名為「豬公灣」,當然再也無人敢在這裡玩水了。野溪上、下游,比較有地形特色的也都各有名號,好像「寧靜海」、「狐狸潭」、「狐狸尾巴」….等,「裸女灣」位在「豬公灣」附近,取名「裸女」好像是讓「豬公」可以近水樓台有慰安的用意,後來卻變成我們常駐足流連的地方。
28 febbraio

裸女灣

我和同伴們常常爬上岩壁,像泰山一樣縱身跳下深潭,享受刺激的快感,自由自在的消磨一整個下午

南投縣貓羅溪上游有一條小支流,婉蜒流經我村子的外圍。小支流沒有名稱,卻經年累月,務務實實的將阿里山山脈切割成為支離破碎的丘陵地形,沖刷出台灣古老的地質岩層。河床上到處可見貝殼化石。和台灣其他河流一樣,這條小河雨季的時候水量充沛,在灣處蓄積成潭。大部分時候都只是乾涸的卵石河床,潭與潭之間潺潺流水相連。「裸女灣」就是其中的一個較深 的水潭。

年輕無知的年代不想讀書,常常蹺課,和三、五同學騎著腳踏車,相約到荒郊野外的「裸女灣」游泳、戲水,做盡了許多荒誕的事。「裸女灣」一邊是沙灘;對岸是層層的岩石山壁,山壁間好像有一個裂縫,偶爾也有涓滴流水淌出。我和同伴們常常爬上岩壁,像泰山一樣縱身跳下深潭,享受刺激的快感,自由自在的消磨一整個下午。那裡是青澀年紀時離經叛道的一方樂土,也是逃避、墮落的不拔深淵。

有一次,我從岩壁上冒險向上爬進了裂縫,裡面是一個陰暗的小山谷,空間不大卻包括兩個層次明顯的河階地形。我注意到一些青花釉色的粗糙陶製碗盤,好端端的放置在潮溼岩石下方,卻因為岩石溼滑,兩腳一空差一點摔下。幸好一隻手抓住了樹幹,才免於落在河階稜石地面上。心有餘悸趕緊撤退下來。從此,那些古陶器就像夢魂一般,在腦子裡撓弄不去。小河稍下游的地方曾經孕育出所謂的「內轆文化」,有許多古代文物出土。在其上方河階上看到的陶器,會不會是一個階段文明的線索?每次想到了,總覺得應該再回去做一番探索。

時隔數十年又經過了大地震,裸女彎安在否?趁著過年返鄉,有機會一圓多年來的宿願。我尋著舊路找到了熟悉的河床,雖然河東河西,還依稀可以回憶那些走過的足跡和快樂的時光。裸女彎還在,只是淤淺了,水深還不及膝蓋。岩壁坍塌了一部份,裂縫好像更加明顯擴大。我輕易的爬上了第一層河階,原來裂縫裡的小山谷竟然是兩條山溝會流的地方。上方台地的水泥、電器、塑膠品等文明垃圾,經由小山溝沖下,塞滿了整個山谷。那些陶器想當然耳被一層新文明掩埋了。兩個相去久遠的文化邂逅,沒來由的被壓縮重疊在同一個空間層裡,和未來的考古者開了一個玩笑。而我有點像是時空旅者一樣,在一段消失的時間裡去了又回來,還適時的當了一次見證的角色。

蛙蛙蛙

台北樹蛙、拉都西氏赤蛙、長腳赤蛙、澤蛙、斯文豪氏赤蛙….

小的時候,我曾經是一個釣青蛙的高手。在那個大家都很貧窮的年代,釣回家滿滿一袋的青蛙,可以炒一盤具有高蛋白營養的「菜」。或許是我家特別窮,所以我常常出去釣青蛙,經常縱橫在農村的水稻田之間,不久就理出一套與眾不同的「釣技」,知道在什麼環境?什麼時間?可以釣到什麼樣的青蛙。別的小孩就只會釣小蛙只能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餵食雞鴨,我卻可以釣大蛙。大蛙又叫作台北樹蛙「水雞」,體形碩大肉質鮮美,可以賣錢或上菜。長大以後才知道,中部農田裡原來只有一種青蛙,叫作「澤蛙」,澤蛙的體形較小,不過數量龐大,是當時最常見的青蛙。而大形的「水雞」呢,原來是引進飼養的「美國牛蛙」。養殖場廢棄以後,牛蛙紛紛逃生,如今在野外「牛蛙」已經成為台灣兩棲類的一員了。因為設計工作上需要大量的蛙照片,年前約好了幾位專家帶我去平等古圳拍攝青蛙。攝影青蛙當然要在晚上進行,有蛙的地方想當然會有蛇。使用手電筒、雨鞋、閃燈、防蛇都是我不常有的經驗,所幸有老師帶領,像識途老馬一樣在夜晚山區的水圳、水池裡尋找。台北樹蛙、褐樹蛙、斯文豪氏赤蛙….一一現形。拍照工作也非常順利,可以說是一趟收獲滿行囊的豐富之旅。

05 dicembre

大頭茶

大頭茶總是在綿綿細雨的季節裡,花落了才會引人側目。 

雨中的山徑步道上,常常可以發現掉落了一地白色的花朵。大頭茶總是在綿綿細雨的季節裡,花落了才會引人側目。大頭茶是常綠的小喬木,平時很少有人會注意它的存在。就算是開花,也總是開在高不可攀的、世俗塵煙的水準之上。淡淡的清香,沒有濃粧也不帶一絲高貴的氣息。

十一月間,磺溪近左兩岸輕煙裊繞,隱隱約約中可見粉粉點點。大頭茶還是用這麼含蓄的方式,在山澗角落裡舉辦它們的祭典。好花可不一定要採頡瓶中供養,讓它滿足的點綴一整棵樹;讓它驕傲的開滿一個季節;讓它任性的撒落一地,也好讓我們走出室外,走出心中的樊籬。

05 novembre

山村拾故夢

番婆厝只剩下斷垣殘壁山村的一處角落

從擎天崗草原的邊緣找到了埋沒在荒煙蔓草裡的路跡,循舊路找到了廢棄的石屋。沿著屋前小溪再度走到了平等里,重溫發現桃花源的故夢。曾經在迷霧中、在曙光中、在困頓無助的旅途中出現那一座夢幻的小村莊。

學生時代也是狂妄不羈的年紀,常興一些無厘頭的舉動。有一次,同學么喝著要從七星山的太陽谷走到金山。這是一條魚販走私的古道,當時雖有耳聞但並不是很熱門的路線。我們半夜凌晨從學校出發,當時天空還下著雨。經過擎天崗營區到了太陽谷草原時竟然起了濃霧,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更糟糕的是同行中居然沒有人認得路。一行人憑著可笑的方向感,後頭的人揪著前人的衣角,就這樣在黑夜、迷霧、雨中,闖進了箭竹林和芒草叢裡。我們連滾帶爬,甚至在泥濘路上滑行。一路上又溼、又冷、又累,加上迷路的心裡恐懼,讓每個人身心俱疲幾近絕望。

當天色微明的時候,蹣跚的走到了一處鋪滿假儉草的平坦空地上,有一間廢棄的石屋。屋前有清澈的小溪,溪旁有石階,兩旁都是柑橘園。霧中小心翼翼的緣階梯拾級而下。四週忽隱幽明像是農田阡陌,遠處雞犬相聞又似幻似真。一陣風吹散了濃霧,忽然柳暗花明,只見對面山腰上道路隱隱約約,房舍纍纍相疊,家戶燈火未燼,一處世外桃源豁然開朗於前。「金山,這裡是金山了!」同學們激動得掉下了眼淚。我們以為走到了金山,其實濃霧中早已轉錯了方向。黑暗裡迂迴摸索誤打誤撞,竟然走到了七星山區的平等聚落,離學校大約只有十幾公里。

現在的平等里已經被規畫輔導為休閒農業區。短短數十年歷經稻米、柑橘、奇蘭、小饅頭休閒餐廳多次質變發展,確實是相當罕見的際遇。如今以舊時開鑿的三條古圳馳名。也因為空氣、水質優異,鄰近市區又遠離塵囂,從都會的角度仰望,的確堪稱為一處世外桃源。不過,我寧願以從前的眼光,以迷途的角度,再重新發現這個虛無飄渺卻希望無窮的小村落。
23 settembre

樹呀!樹呀!

木麻黃老樹和古厝相依為命紅檜

山莊裡來來往往的登山者躊躇滿志,一心只想要攀登台灣第一高峰,很少人注意在山莊前面有一棵紅檜。紅檜是台灣五大珍木之一,也是台灣之寶。不過這一棵紅檜的樹幹大約只有人的大腿一般粗。樹型萎弱還沒有大到令人垂涎的地步,當然不可能引起大家的注意。

小時候我家後院,除了爬滿雞舍的百香果之外,還有幾棵令我印象深刻的樹。屋外廁所旁有一棵高可參天,雙人合抱的構樹。構樹又叫作「鹿仔樹」,每到了結實季節,紅色的漿果吸引附近山區所有鳥類前來啄食,讓腐熟的果實和鳥糞掉落滿地。到了夜晚還有貓頭鷹棲在樹上「咕----」叫個不停,害得我夜晚不敢上廁所。另一棵是長在後院邊陲的「猴屎桃」。猴屎桃其實就是野生的桃子,因為不經過育種嫁接又乏人施肥照顧,每年只會結一些又乾又瘦的澀桃子。為什麼叫做猴屎桃呢?大概是桃子外形像一粒乾扁的猴屎,也有人說是曾經有一隻猴子吞下一粒桃子,然後隨地拉屎長出來的!不過那一定也是好幾十年以前的事了。還有一棵是矗立在通往學校路旁的老松樹。我們當地人把含有油脂的松材都稱為「松柏銘」,只要是家裡沒有火種,就拿一把柴刀,在松柏銘的腰身上劈下一片油膩膩的松材,帶回去生火。那一棵皮開肉綻的老松樹,儘管傷痕累累叫人觸目驚心,它還是高拔挺立,毫無一絲乞憐的表情。多年以後,鹿仔樹早已不知去向,猴屎桃大概是結不出美味的桃子,沒有食用價值,早己遭到砍除的命運。那蒼勁聳立的老松樹,即使長年割股奉獻,一旦瓦斯爐取代了火種,材薪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……

一棵樹,總是在人們的疏忽與不經意之間悄然成長。它們並不太在乎人類是否刻意的栽培,只要是沒有構屋、造紙、土地和交通的問題,這些樹就能辱蒙人類恩准得以繼續存活。印度哲人泰戈爾在他的「漂鳥集」裡說:「樵夫的斧頭向樹索取斧柄,樹給了它。」短短數語,令人刻骨銘心。而雪兒‧席樂斯丁(Shel Silverstein)也在著名的圖畫書「The Giving Tree」裡描寫一棵蘋果樹,關愛一個需索無度的男孩,摩頂放踵至死方休。兩人同時道盡了樹與人之間,長久以來存在著不安與不平等的關係,樹,永遠只是無言相對的默默承受者。其實,在人與植物相處的世界裡,一棵樹對人的需求實在不多,只要我們人類不再刀斧相向如此而已。

17 settembre

秋意

稜果榕的黃葉

淡淡的秋意

伴著落葉的嘆息聲悄悄來臨。

將這樣的色彩當作是妳的善意,

我,可以開始微笑了。

 

淺淺的微笑

總在擦去汗水時慢慢浮現。

將這樣的曲度當作我的心意,

妳,可以全然接受嗎?
16 settembre

咖啡,檳榔,茶

 

咖啡屋隔壁的民居

好不容易接上了台18線公路,這是一條通往阿里山的熱門路線,於我卻十分陌生。我前往阿里山、玉山的動線,多半經由南投縣信義鄉經台21線的新中橫公路。信義鄉附近每颱風季節,土崩石流、道路中斷、毀村、遷村,成為居民哭訴,政府無力應付,局外人幸災樂禍,而媒體搶又著報導的焦點,是是非非早已成為一條「悲愴之路」。選擇從嘉義方向上山,換個角度也可以換個心情。

「阿里山,種樹木,準備明年」小時候的兒歌告訴我們:阿里山有很多樹。教科書裡也寫著:阿里山的森林植被呈「垂直分布」。意思是說:從熱帶到寒帶的森林植被,統統都可以濃縮在台灣三千多公尺的高山裡。也就是說:一個台灣等於半個地球。好個阿里山,走一趟就可以體驗半個地球的自然生態景觀。

行車沿著公路蜿蜒上升。道路兩旁的河階地有不少開墾過的田園,還零星有一些次生的闊葉林。愈往山區裡不見什麼森林,竟然都是一棵棵直楞楞的檳榔。這種「綠色黃金」有時就種在公路兩旁,有時漫山遍野觸目所及都是紅唇族的慾望。路邊有一個牌子,標示著由此往上是暖帶林,以下是熱帶林的界碑。再向上去果然有了不同的視覺景觀,檳榔樹下多了茶園。原來應該是「闊、針葉混合林」的,變成了「檳榔、茶葉混合園」,更高一點海拔,地貌上就只剩下名聞遐邇的高山茶了。

半路上有一家咖啡屋令我好奇,剛好隔壁農舍也是我寫生的題材。我啜飲咖啡,一面寫生一面想像農舍主人的山居生活。農舍前面是茶園,後面緊臨山坡。從後院一直到看不見的山頂上都種滿了檳榔。咖啡屋的主人出來跟我聊天,不斷推銷本地新引進種植的咖啡多麼與眾不同。我原本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畫畫而已,那口中飲些什麼也是食不知味。聽他說是本地出產的咖啡豆,不免心頭一驚。一路上還不曾看見有咖啡園。不過,這一小杯黑色飲料可以有120元的經濟價值的話,不用多久,山腰上一定又多了熱帶咖啡園的「自然」景觀。一個台灣,半個地球。在台灣什麼植物種不出來?

 
11 settembre

碗仔花

水雉復育區 
碗仔花 野花紅牽牛
 
 

七、八月間是水雉繁殖的季節,來到「水雉復育區」裡的人,目的大多是為了那些高貴、稀有的水鳥。有的來攝影,有的來賞鳥,有的更負有保育的偉大使命。

九月初,賞鳥熱潮已經褪去,我選擇這個時候來到這一片蚊蚋叢生的溼地,原因不外乎想要避開爭先恐後拍攝稀有野鳥的熱潮。人多的地方,絕非智慧累積的場所,不但耳不清目不明,反而容易孳生許多非關自然的情事。

復育區位在台南縣官田鄉的「坔土」溼地中間,四週重重圍籬劃定保護範圍,為的是防止人類干擾,然而野鳥仍然可以自由進出。繁殖築巢的季節已近尾聲,驕貴的水雉也毫不戀棧這些保護牠們的設施,紛紛作鳥獸散,飛出復育區外面。只剩下幾隻中白鷺、蒼鷺和紅冠水雞不明就裡,又不在保護之列,兀自守著這一片蚊蚋叢生的溼地。倒是竹籬上作花甚繁,牽牛花選擇在這個時候盛開。這裡的牽牛花大約有兩種,紅小花生性害羞數量較少;藍大花似乎比較優勢。淡藍色的花,綠色的葉,佔盡了園區裡裡外外的所有圍籬。

復育區裡的牽牛花或許不是刻意栽培,但是也沒有斫除的必要。她們被保留在人和野鳥之間,形成一道緩衝的圍籬花牆,只要不妨礙參觀者的動線和視線,幾乎可以搭著「保育」的便車,百無禁忌在園區裡到處恣意生長。偶爾也有慕名前來賞鳥者,眼光多半高過圍籬,他們精於搜索那些稀有的野鳥,卻輕易忽略和迴避眼前的雜草和野花。任憑牽牛花掏出心形葉片表明心跡;張開喇叭似的花朵嘶聲吶喊,似乎沒有人在乎她們的存在。淡淡的藍色花,含著露水伴著朝陽,朵朵盛開在圍牆上。很少人注意到南台灣襖熱的季節,也是溼地牽牛花盛開的祭典。

回家翻找圖鑑才知道,藍色雅致的牽牛花,叫作「碗仔花」;紅色驕羞的叫作「紅花野牽牛」。連名稱都土味十足又俗不可耐。難怪沒有人欣賞、沒有人讚美,也沒有人願意為她們設立保護區。

27 agosto

機關樓

金門珠山的「機關樓」洋樓金門珠山的薛芳見洋樓俗稱「機關樓」,或許是曾經做為辦公的機關場所吧。此地是珠山聚落三處防禦據點之一。樓下五腳基的陽台處已經長滿了雜草,左側壁面上彈痕累累,想必也真的發揮過實質的防衛作用。金門的洋樓不諱言是由金錢、富貴、炫耀與財氣堆砌起來的。從氣質上的確有些土洋雜陳的粗鄙之謗。

在中國建築史上,一直到清朝末年,不論是官是民,興建房舍只要不符傳統格式,都要犯了「違制」的罪。這些不中不西的「番仔樓」,勇於挑戰當時封建式的傳統建築,不但創新、創意具有革命性的歷史意義值得讚賞,而且每一棟洋樓也都堆砌著一部海外僑民的辛酸血淚史。

乾隆五年間,荷蘭人在印尼屠殺大批華人。中國官員的回應是:「天朝棄民,背棄祖先盧墓,覓利海外,朝廷概不聞問。」王土之內得不到應有的庇護;身處海外異域又沒有祖國後盾可以倚靠,好像海外孤兒一樣無怙無恃。有人甘為奴僕做牛做馬,也有投機生意經商致富。誰願意離鄉背井?誰不希望有一天能夠富貴返鄉?革命期間海外華僑踴躍捐輸促使民國肇建,於是華僑從「天朝棄民」一躍而成「革命之母」。一幢幢奇形怪狀的洋樓,像雨後春筍一般從金門地表上冒出來,睥睨著不知所措的傳統建築。違制的格局、離經叛道的圖騰、雕飾或少都訴說著叛逆的語彙。洋樓建築的五腳基陽台和女兒牆設置,改變了建物居所的實用價值。婦女們終於可以走出柴米油鹽的磚牆桎梏,倚著欄杆在陽台上品茗聊天。

可悲的是這些見證過好幾個大時代的建築物,不論蓬盧還是朱門,到頭來終要以廢墟收場。有些名為古蹟的還保有一些觀光價值。大部分古厝不是門庭雜草就是頹廢坍塌。只便宜了麻雀和戴勝,在雕梁畫棟裡築巢做窩。鳥雀不懂人事,牠們沒有前線與後方之分;沒有王土和異域之別,只要有吃有住,有安全庇佑的地方就是樂土,怎在乎是敵是友?是漢是賊?

我蹲在機關樓對面一間新建民房的牆角屋簷下畫畫。隔著牆壁的後面,正好是人家的廚房。大約早上十點多,先是傳出婆婆逗孫子的聲音,不久聽到了媳婦切菜聲,接著從廚房的窗子裡傳出炊飯的香味、辣椒爆香拌炒肉絲和豆豉的辣味,然後又有大火快炒空心菜的聲音。約莫中午時分,男主人騎著機車回來了,一家人杯箸碗盤輕聲細語的圍在一起用餐。不過是一戶尋常百姓人家,簡單又樸實、安定又滿足的日常生活,正是我這一幅畫的「背景」。相較於對面這一幢雕樓畫棟,曾經風起雲湧的滄桑洋樓,真是百感交集於心。

24 agosto

金門古厝巡禮

   不規則的亂石堆砌法,創意十足

 來來去去金門也有過不少次了。以前停留的時間短促,跟著導覽者往熱門景點去觀光拍照一番。熱心的解說員說得口沫橫飛,跟隨者也只是一知半解。

我這一趟金門之旅為的是要了解「古厝建築」。行前先作了一些準備功課,於行程和目的都做了粗略的規劃,也算是有備而來的。我一個人騎著單車,背著相機和畫具,在古聚落的巷弄庭埕裡或寫意或徘徊,時而埋首在現實的工作中,時而倘佯於古今的時空裡。

金門號稱「固若金湯,海門天險」,聽到這樣的形容詞,真讓人肅然起敬,繼想之,又不得不叫人為之鼻酸。話也沒錯,從有明一朝以降,金門就在反清復明、官兵捉強盜與漢賊不兩立的遊戲中扮演最前線的命運,那「金湯和天險」的美譽其實都是來自平安、無戰事的大後方。勇猛的戰士往往具有「可以犧牲」的價值。台灣的一句俗語:「別人的囡仔死勿會了」就是這個意思。想想晉代遺民翻山越嶺來到浯洲這個桃源小島上,原是為了要躲避兵災,不料卻一頭陷入戰禍裡。兵家必爭之地當然也是兩頭惡虎嘴邊的肥肉。

戰鬥與防衛似乎已經成為島民的宿命。不談現代的軍事設施和構築,就金門傳統民宅建築中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。民家住所原是安怡享樂,涵養休息的處所。傳統建築從「一落二櫸」的小戶人家到六落大厝的豪門巨宅,不論三合院、四合院,外牆多半是堅固的石頭砌成,幾乎都具有對內防護;對外封閉的格局。小窗、窄門、隘門、槍眼、槍樓,強烈表達防禦自守的居住心態。不但住家需要防禦措施,連村莊聚落的構成,除了風水考量之外,也要設置料敵的地勢和據點。島民世世代代居住在迎拒敵友的矛盾中,擋了刀兵成了砲灰,造就了別人的國泰民安,可嘆竟連居住家園的安全都要由自己來捍衛。